一

那年春天，我和林遇在风景区的售票口排队。队伍排成歪歪扭扭的四边形，像被谁推了一把，我们都跌了个跟头。她手里的旅行指南翻到“兰花谷”那一页，“据说那里的野草莓比糖还甜。”她说。我当时没回答，只把她的手腕往怀里带了带——那是我们结婚三年里仅剩的、像性一样热烈的肢体语言；除此之外，我们活在一段无性婚姻里，像两株栽在同一只花盆却各长各的兰花。

二

林遇是植物学家，她的使命是给濒危的野生兰花编一本“大全”。我则习惯把日子切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：七点早餐、八点地铁、十二点便当……我们的婚姻像一张用旧的地图，边缘卷起，路线却从不更改。外人看来，我们连吵架都客气，没有嫌疑，也无惩戒；只有我们自己知道，床头那盏定时熄灭的夜灯，才是每晚最精确的仪式。

三

旅行第三天，我们走到一处无名山谷。林遇蹲下，用指腹拨开苔藓，露出几粒猩红的草莓。她递给我一颗，“尝尝，甜不甜？”我咬下去，酸得牙根发软，却假装陶醉。她笑了，那笑像多年前在实验室里熟识的火花，只是后来，被无性婚姻一点点掐灭。我忽然问：“如果当时我们选了另一条路，现在会不会不一样？”她反问：“哪个当时？”我答不上来。山谷里只有风在替我们回答。

四

夜里，民宿停电。我们并肩坐在走廊，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压成一张对折的纸。林遇说，她最近在研究一种“无性繁殖”的兰花——母体剪下一截根，就能长出完整的新株，“它们不需要性，也能活得很好。”我听出弦外之音，却装作只关心学术：“那算不算违背自然？”她侧头看我，目光像要把我钉在木板上，“自然只在乎延续，不在乎方式。婚姻也一样。”那一刻，我第一次把“婚姻”与“性”拆开来看，像把重叠的透明片终于揭成两层。

五

回程高铁上，她掏出一本新的笔记本，封面写着“着眼于未来”。我凑过去，她没躲。里面夹着压扁的草莓叶和干掉的兰花蕊，像两片被时间惩戒过的嘴唇。我指着其中一页：“这里可以画个四边形，把我们的习惯、当时的选择、未完成的使命，还有……剩下的爱，四个角连起来，也许就成一个新图形。”她挑眉：“那是什么图形？”我耸肩：“不知道，但肯定不是跟头。”

六

到家后，我们像刚学会合租的陌生人，把冰箱里的过期草莓酱扔掉，把兰花搬到阳台最亮的角落。夜里，我鼓起勇气伸手，指尖碰到她的手腕——不是情欲，只是确认温度。她没缩回。灯光熄灭前，我听见她说：“也许无性婚姻不是终点，而是另一种起点；我们得重新写一本指南，写给彼此。”我点头，黑暗里，两颗心像两粒迟熟的野草莓，终于肯承认酸涩里仍有甜。

七

后来，林遇的《野生兰花大全》出版，扉页写着：“献给山谷里教我重新发芽的人。”我把那本小书放在床头，与我们的结婚证并排。偶尔翻到“草莓属”那一章，我会想起月光下的走廊、想起我们摔过的跟头，想起婚姻原来可以像一株兰花——不需要轰轰烈烈的性，也能在静默里开出最倔强的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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